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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猫头鹰

From ECNU......
June 07

胡写一气

(受人之托,写的一点东西,拿来给大家看一下。是比较欧洲和美国的科研、生活的……大家批评,建议,补充。请勿转载。)

达沃斯杂谈

 2009年冬天的一个下午,我和我的一个同事,一个德国姑娘,A,一起坐在达沃斯滑雪场通往雪山顶的缆绳座椅上。在海拔几千米的高处,空气清新而凉爽,阳光绚烂而暖和,头顶是碧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没有一点尘埃;脚下是一望无际的,皓洁的,平整的雪,偶尔有一些不拘于滑雪道的滑雪者留下的轨迹或者一些不知名目的小动物踩出的几行脚印;远近矗立着的是白色的群山,被已经西斜的阳光照得闪闪发亮,又略带一点浅浅的粉红色,煞是好看。

 A和我都是很健谈的人。她游历过很多国家,在中国也呆过一年,所以跟我共同的话题就更多一些。但是一天下来,从生活到科研,从音乐到艺术,好像也有点兴致将尽的感觉了。这会儿,我们两个都静默着,享受着。我只觉得整个自己浮在空中,被笼罩在自然的美丽与壮观之间,真的仿佛置身天堂一般。

 远远的,已经可以看到雪山顶上,缆绳的尽头了。这个时候,A突然又发话了:你看,科学还是有它功利性的好处的,它使你可以先后在三个大陆生活。如果没有科学,你恐怕就不会有这样的经历,也不会跟我一起在这里享受这美好的雪景了。而我的问题是:凭着你的经历,你觉得在三个大陆的学习,科研和生活,都有什么不同之处呢?

 这可倒真是个大问题了。自从1999年从华东师范大学毕业,一晃已经十年了。这十年间,我先是留在华东师范大学物理系的精密光谱科学与技术国家重点实验室,我们俗称的“恒温室”,读了两年研究生,然后没有毕业就离开那里,去了俄亥俄州立大学(the Ohio State University)读化学物理专业。2006年底,我拿到博士学位2007年初,又到了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ETH Zurich)的物理化学实验室做博士后。----所以A说是科学使我能够先后在三个大陆生活。但是每次飘洋过海,开始新的生活,我真的有感觉到我的科研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么?好像也没有。所以我这样回答她道:

 你看这漫山遍野的雪,如此壮观。但是如果让一个科学家来研究,跟俄亥俄冬天厚厚的像棉被一样的雪,还有上海偶尔才会下一次的柳絮小雪,也没什么本质的区别。相类似的,不管在中国,在美国,或者在瑞士做科研,其本质,科研对科学家的要求都是一样的。

 比如说?

 比如说,首先要热爱科学,对科学有热情,有献身精神。其实这也是做好任何事情的前提条件。我在俄亥俄州立的导师在我们实验室门的上面贴了一句话:Science is not only your career, but also your life. (科学不仅是你的职业,而且也是你的生活。)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如果你不爱一件事情,就不要做一件事情,除非你必须做它以求生存,不是吗?

 是的。可是很多人做科研,真的只是为了有口饭吃。

 非常不幸,事实的确如此。每个人的实际情况不同,所以我们也不能强求。但是,不管怎样,既然做了,就要做好。要认真,要准确,要细致。这是对科学家最起码的要求。对一件事情,如果不知道,不理解,或者不确定,就不要乱说,要回去再研究,直到搞懂为止。每做一件事情,都要力求精准,做到最好。这一点上,瑞士人就是我们的榜样。瑞士虽然国家很小,但是却有很多世界著名的产品:手表,军刀,巧克力,奶酪……还有银行。准确,细致,做到最好,就是他们成功的原因。我们实验室的机械车间和电子车间也是很好的例子,由于他们的认真和精准,我们才可能很好的开展试验。

 A点头表示赞同。

 “----当然罗,德国人做的也是很好的。我笑着补充道。

 谢谢。不过呢,虽然你这样奉承我,我还是忍不住要跟你讲一个故事。我在中国的时候,在一个大学教英文。暑假前,我们学校开始建一个新的教学楼,白天黑夜我都看到很多建筑工人紧张有序的在工地上忙碌着。暑假期间,我去三峡玩了一个月。等我回来的时候,我惊讶的发现,教学楼已经盖好了!工人们已经开始修楼前面的花坛了。----但是更让我惊讶的是,楼刚盖好,楼房一面的墙就已经出现了一个好几米长的裂缝!我把这件事情告诉我的一个中国朋友。她说: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再补上不就好了?你们德国人就是太认真,太认真!’”

 我尴尬的笑了一下:类似的事情,我也见过很多。我们中国人穷的太久了,跟发达国家差距还很大,所以重视效率超过重视效果。这个你要理解。

 你说的对。但是我们还是回到科研上来吧。搞科研,我觉得效果还是比效率更重要。

 是的。这就跟我想讲的第三点联系上了。达到效果,同时从实质上说也就是提高效率的最好途径,就是创新。努力学习,自由思想,做别人没有做过的东西。否则,如果只做简单重复劳动,好比流水线上的工人装配零件一样地做科研,发些垃圾文章,效率也许会很高,但是效果可就很难说了。

 是啊。不过,创新很多时候就像一种不是每个人都负担得起的奢侈品。因为,第一,做新的东西的时候,你往往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能否成功,所以是有很大的风险的,是很可能会失败的。其次,新的东西,往往是很困难的东西,或者是很昂贵的项目,因为简单容易的东西别人早就做过了,再加上要经历很多的失败,结果就要花很多的钱。不是每个实验室都可以承受这样的花费的。

 完全赞同。我说:所以我这不就是来了ETH么,世界上最富有国家之一的一所最富有的大学,一个几乎可以得到无限制的财政支持的大学。----但是即使没有这么多钱,我们还是可以运用我们的智慧来做一些新的工作的,不是吗?就像我以前在俄亥俄,经费比这边少很多,但是我们还是做了很多很好的工作。

 是的。

 还有一点很重要的就是要做好学术交流。多跟同行交流,可以获得很多经验,或者是新的想法,可以少走很多弯路,节省很多的时间和精力。中国有句谚语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你看我们的导师不吝钱财,送我们到处开学术会议,包括这里,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热爱科研,认真,精准,多与同行交流,用好你能运用的资源,努力创新----不管在哪里,好的科学家们,或者说好的科研工作者们都是这样工作的。所以我说,这就像瑞士,美国和中国的雪,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好吧,我承认本质上是一样的。但是你不觉得阿尔卑斯的雪要比俄亥俄的雪美丽很多很多倍么?”A看着我,诡异的笑了一下。

 我知道自从你三年前去俄亥俄州立开会,一周之内,跑遍校园附近所有的酒吧,都没有喝到好的啤酒,也没有喝到好的咖啡之后,就对俄亥俄红脖子 (redneck) 式的生活深恶痛绝。但是请你相信我,每个地方都有它的可爱之处,就每个女孩都有它的可爱之处一样----虽然我不否认有些女孩比别的女孩更可爱一点。我说完,也看着她,诡异的笑了一下。

 收到A说。

 先说教育方面吧。ETH的本科教育当然是非常出色的。首先它所招收的学生素质就非常高,这一点跟中国的大学,至少是我那个时候的中国大学相似。然后它的课程设置很科学。在大学的前两年,学生能够全面的学习科学知识。两年结束后,通过考试淘汰一部分学生。余下的学生可以选择自己的专业。高年级的课程大都是由同时进行科研的教授来教,所以能够传授给学生最新,最好,最真实有用的东西。同时每门功课,每个几个学生就有一个研究生或者博士后助教来辅导。毕业之前,学生可以进实验室,开展科研工作。对于决心以后投身科学的学生来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那么美国的大学呢,虽然我了解不是很全面,但是我的感觉是,学生入学时的素质比中国的大学生,或者ETH的大学生,整体来说,知识水平要低多了。尤其是像俄亥俄州立这样的公立学校,因为要尽量保证每个人都有上大学的机会,所以基本上可以说没有入学要求。刚入大学的时候,俄亥俄州立的学生们学的几乎都是中国学生高中在学的东西。但是四年之后,他们中的优秀的,水平基本上就不亚于中国的大学生了----当然很差的学生也还是很多的,可以说是两极分化吧。但是无论如何,你不能不惊讶于他们进步的速度。尤其考虑到大部分的大学生还要打工挣钱,还要参加很多的体育活动,还有那么多荒淫无度的聚会要参加,我有的时候真的觉得无法想象他们是怎么搞好学习的。我想这和他们在中学的时候虽然玩的很多,没有学到太多的知识,但是学到了学习的正确方法有关吧。同时,在中学的时候把身体锻炼好,以便在大学能够对付紧张的学习和生活也是很重要的。当然,这些进步也离不开教授们的认真,有效的教学。

 嗯,那么中国学生呢?

 中国的大学生,基础相对美国的大学生来说,当然是好多了。不过,好像入了大学以后,进步倒没有那么明显了。还有,好像大家的很多时间花在了学习英语和计算机上了----还有可恶的政治课。

 嗯。不过也还是有些人变态到要去写诗,对不对?

 没错。

 那么科研方面呢?

 科研……先说美国吧。美国是个实用主义的国家。那里的科研也带有很强的实用主义色彩。所以有实用价值的科研,就比较容易拿到项目基金。所以我们的导师在申请基金的时候都必须为我们的研究内容找到实用价值----很多时候这都是很牵强的,而且根本不是我们研究它们的原因所在。而在欧洲,尤其在象ETH这样的学校,你就不是一定要指出你的研究项目的实用价值。你完全可以说我研究这个,是因为它很有趣,具有科学上的重要性。

 这个恐怕跟欧洲的哲学传统也有关系。”A插话道:古希腊的哲学起源于惊诧,而不是实用。实际上,纯粹的,没有实际的,功利的用途的知识,往往被认为是更高层次的知识。而德国哲学的思辨传统对科学的影响也是很深的。

 同意。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象CERN欧洲核子研究中心)这样的耗资巨大的基础科学项目,在美国就难以得到象在欧洲这样的财政支持。我们所从事的光谱学不也是有类似的情况么?

 即使是在欧洲,对基础科学研究的支持我想也是在减弱的。”A说。

 是的。但是欧洲的科学家,相较于美国的科学家来说,对理论方面的把握,从我的观察来看,还是要强一些的。说到底,是因为他们喜欢做这个。举个身边的例子,虽然都是做光谱学,我在俄亥俄的导师,最看重的是数据,在他看来,有了数据,总可以或者用现有的理论去解释;或者自己建立理论去解释;或者,即使现在没有办法用理论去解释,仍然是有用的数据,将来也许可以有新的理论出来加以解释。而现在我们的导师,则更看重你对知识,理论的理解和把握。我们组的学生,会花几个月,几个月的时间去读书,读文献,准备自己的实验;或者在获得数据后花几个月,几个月的时间去分析,处理自己的数据。这个我原来的组是很难想象的。我以前的导师有‘数据饥渴症’:一个星期不给他新的实验结果他就会难受。

 “由于这些原因,我对欧洲的科学仍然充满信心。虽然在技术方面,美国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还是会领先,但是,下一次科学革命-----如果还有的话----我猜还是会发生在欧洲,而不是美国。

 “这个,让我们拭目以待吧。”A稍微停顿了一下,说:“不过我要说一个稍微细节一点的地方,美国的教授们更会宣传他们的科研成果。你看他们的报告,总是做的很会吸引人,色彩斑斓,妙趣横生,充满了动画,一两个小笑话是必不可少的。”

 “这个不正是我们的导师最痛恨的么?”

 “是啊。相比较而言,欧洲教授们的报告就严肃多了。”

 “这就像好莱坞电影和欧洲艺术电影的区别吧。”我说“----但是,你不觉得美国的教授们整体来说更具有亲和力,对学生更亲切,更容易交流么?美国的,还有加拿大的教授们大多数喜欢学生叫他们的名,而不是姓。而我们的导师,你就得叫他Herr(先生)了。这个是不是跟美洲和欧洲不同的历史传统也有关系?”

 “我想是的吧。就象我,一想到自己名字中的von der(‘来自(某地)’,德国贵族名号),还是非常的自豪。一想到以后嫁给我男朋友,我们的小孩要叫Schmutz(泥巴),我就无比的痛苦。”

 “哈哈。那么能不能叫做von der Schmutz呢?”我调侃道。

 “我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的。”A一本正经的回答道。“----那么生活方面呢?生活方面欧洲难道不是要比美国好多了?”

 “不错,欧洲有丰厚的文化底蕴和历史遗产。你可以在各个国家,以及各个国家的不同地区,看到不同时期,不同类型的文化。这里充满了艺术氛围。音乐,雕塑,建筑,戏剧,电影……都比美国要更丰富,更高雅。我非常的喜欢。……再次感谢你和我一起游佛罗伦萨。”

 “不谢。”

 “普通欧洲人的文化素养也比美国人要高很多。这个从我们组的情况就可以看出来。组里的欧洲学生都会好几国语言,会一两种乐器,在科研之外,大家也都各有所长。这在我美国的组里是无法想象的。还有,欧洲的女人们,无论从相貌,身材还是风度,气质方面,都是美国女人所无法相比的。”

 “我百分之一百同意。”

 “但是我仍然更加喜欢住在俄亥俄而不是苏黎世。因为欧洲人相比于美国人,更加的个人主义,拘谨,较难亲近。而美国人----

 “你这是在说欧洲人呢,还是特指德国人,或者说,讲德语的人?”A问道。

 “我可不可以拒绝回答这个问题而留给你自己去体会?”我回答道。

 “好吧,我原谅你。”

 “而美国,尤其是像在俄亥俄这样的传统色彩浓厚的州,民风淳朴,人与人之间非常的友善,随和。由于学校的重视,社区的关心,以及教会的作用,外国学生到了那里,总是会得到本地人无微不至的关怀。我初到俄亥俄的时候,几乎没有感觉到任何生活上的不便,因为总是会得到及时的帮助。这在欧洲是很难做到的。在美国的中国学生也更加的多一些,中国学生组织大多也都搞得很不错,大家相互交流,相互帮助。所以,当然更适于中国学生居住。”

 “那么如果撇开外国学生不谈,从整体上来说呢?”

 “我觉得美国的大学更象是一个大学,至少对俄亥俄州立是这样。大家是一个整体,象一个大家庭。每个人都深切的感到自己是这个大家庭的一分子。任何时候你走进俄亥俄州立的校园,至少会有三分之一的人穿着印有俄亥俄州立名字或者标志的服装----虽然这些服装由于商标版权的缘故,比别的衣服要更贵一些。俄亥俄州立的橄榄球队,是每个俄亥俄州立人的骄傲。能容纳十万多人的球场更是大家心中的圣地。我们有两份学生自己的报纸。一份每天出版,一份每周出版。每一份的分量和质量都要超过苏黎世的《20 Minuten》。这些都是你在ETH所无法感受得到的。ETH的学生每个人都是个鲜明的个体,只是因为大家都在这里学习工作,所以才联系在了一起。

 “你说的也许有些道理吧。”A说。

 “同时,俄亥俄州立的校园也更像校园,针对学生的店铺,商家,各种服务设施也更好一些----虽然它的科研经费远远比不上ETH

 “你是说High Street上的麦当劳,肯德基……还有其他一打名字不同,但是实质都一样的快餐店么?”(High Street是通过俄亥俄州立校园的一条街。)

 “是啊。因为有了它们,至少我在周末的时候还可以很方便地在学校附近买到吃的。不像在ETH,学校附近根本没有别的餐馆,学生中午只能吃食堂,每周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菜。到了周末,学校附近就没有地方吃饭。更糟糕的,到了周日,全城的商店几乎全都关门,想要买个汉堡包都得跑到火车站去。不然就得饿死……”

 “我宁可饿死,也不愿意去吃High Street上的快餐!”

 “但是别忘了,Columbus(俄亥俄州立所在的城市)还有两百多家中国店呢。”

 “全都是美国化了的中国菜。”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到哪里去找正宗的中国菜……”

 A似乎还要反驳什么,我们的缆车已经到了尽头。我和她赶忙跳下座椅。我想起以前一位朋友对我的忠告:永远不要和女人争辩,因为你永远不可能通过争辩来说服她们,于是岔开话题,我说:“看,多么美丽的群山阿……”

 “And it’s all flat in Ohio, isn’t it?” (“但是俄亥俄却是一马平川,不是么?”) A转过头来跟我说了这么一句,然后用力一撑滑雪杆,飞快的滑下山去,拐了个弯,离开了我的视线。

June 04

The Battle for Spain

这两天在看一本写西班牙内战的书:The Battle for Spain. 作者在序言里说:Yet the Spanish Civil War remains one of the few modern conflicts whose history had been written more effectively by the losers than by the winners. 对此我觉得很不以为然:由失败者书写的历史还是很多阿。因为军事或者政治上的胜利者,很可能是思想上,道义上的失败者。他们根本不敢,不能,也不愿意去书写他们“胜利”的历史,同时也阻止包括失败者在内的所有人去书写历史,好让历史永远的被遗忘。

不过,在序言的最后,作者说了一句我挺欣赏的话:Truth was indeed the first casualty of the Spanish Civil War. 是的,如果真相,真理也死了的话,那么所有死去的人也就都白死了,或者说,被第二次杀死了。
June 01

中国长城建造时

卡夫卡绝不仅仅是个小说家。他还是个社会学和社会心理学家。他的研究不是学院式的,而是幻想式的。他通过他有限的经验和知识,想象和构造出属于他自己,带有他自己风格的世界,往往是荒诞不经的,但是却是完全可能的,而且往往是真实世界的集中的,夸张的,有时是极端化的体现。

他的幻想式的社会学研究,很好的表现在他的未完成的短篇小说“中国长城建造时”(Beim Bau der Chinesischen Mauer, 1917)上。卡夫卡没有到过中国,对中国也不大可能有很深入的学术研究。但是他在这篇小说里,试图探讨一个问题:一个像中国这个的超级大帝国究竟是如何可能的。

亚里斯多德曾经说过:一个好的国家,它的疆土不应当超过传令官一天以内可以到达的范围,否则这个国家就没有办法有效的治理。所以像中国这个的超级大帝国是超出欧洲人的理解范围的。罗马帝国虽然也很庞大,但是它的诸多行省,类似不列颠帝国的殖民地,受将军们统治,具有很大的独立性。即使这样,罗马帝国后期的皇帝们还是不得不几次分割帝国,以保持对整个帝国的有效统治。不列颠帝国,在二战以后,也发现,由于各本土民族的抗争,使得维持帝国的成本,要大于从殖民地得到的利益,因而从理性上说是不值得维持的。

然而中国,在交通,通讯和其他统治手段还非常落后的几千年前,就已经建立和维持了庞大的帝国。这不能不说是人类历史上的一个值得研究的奇迹。

很多历史书认为中国的地理形态,既是广阔的平原地带,以汉族为绝对主体的人口构成以及通行的汉语,是中华帝国可以生成和存在的原因。这些当然都是很重要的原因,但是却不能解释一切。德意志民族生活在欧洲中央,都使用德语,但是在俾斯麦之前一直没有统一的民族国家,而只有叫做“神圣罗马帝国”的邦联制实体。因此在这些地理和人口方面的解释之外,卡夫卡试图从社会学和社会心理学方面给一个解释。

但是卡夫卡最终没有完成他的这部作品,因为他没有办法给自己一个圆满的答案。然而它至少找到了一些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中华帝国之所以能够存在,在于它有一个从皇帝到百官的完善的官僚体系,但是更在于,在于它的人民,帝国的主体,基础和支柱,其实对帝国并不关心。他们只在乎自己的自给自足的生活,京城发生的事情大多数时候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有时那些事件会对他们造成很大的影响,但是他们除了被动接受之外,无力发挥自己的任何作用。卡夫卡想象到,很多时候他们甚至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朝代或者现在的皇帝是谁,但是这对他们的生活完全不是一个问题。卡夫卡想象了普通中国人对皇帝,对帝国的无知和冷漠,然后指出:“ 这种所谓弱点却是我们生存的基础,也是我们联合民众的手段之一。”所以“中华”是一直真真正正存在的,但是“帝国”在很大意义上只是一个名号而已。帝国的人们按照他们所是而生活着,即使没有帝国,他们仍然会是他们所是。

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很深刻的见解。但是完全的把中国帝国的臣民看成没有主体思想,也没有国家观念,这个看法也有失偏颇。这些分散的臣民们,之所以能够被集中和维系在中华帝国的统治之下,至少还有其他三个很重要的原因:儒家思想,宗法观念和科举制度。

我们必须注意到这样一个事实:中华帝国从秦汉开始,到了唐宋才真正成型,到了明清才达到极致。周朝乃是类似欧洲中世纪的诸侯分封。西汉有异姓王,同姓王。东汉有士族大户。到了唐朝也还有藩镇割据和朋党之争。中央集权的帝国统治是不断加强的。这里的原因,在于儒家思想的主导地位从汉朝得到确立,在汉唐之间受道家影响,在唐朝与佛家融合,经法统、道统之争,到宋明才彻底堕落为保守思想和统治哲学;宗法观念几经摧创,渐渐地才成为维系中国乡村社会的思想基础;而科举制度,从唐代开始,经宋朝完善,使中国的知识分子终于完全失去独立思考的能力,成为帝国以及传统思想,传统社会的维护者和统治工具。这三件,再加上不断完善的中央集权的政治制度,终于使中国彻底变成了一个超稳定的,大一统的帝国。

欧洲的中世纪也有类似这三样的东西:经院哲学,领主制度,还有天主教会。但是当时还有教权和王权的斗争,加上地理和人口的因素,使欧洲从来没有形成一个帝国。之后随着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以及随后而来的哲学革命和宗教改革,即使是教皇领导下的神权统治也无法维系了。

来了欧洲之后,去了很多城市,愈发佩服文艺复兴时期的巨匠们。他们恢复古希腊,古罗马时期艺术的光荣;引导人们将注意力从宗教的,来世的幸福,转移到物质的,现世的幸福;教育人们通过观察和理性思维研究自己,研究世界,终于将欧洲从中世纪的黑暗中解救出来。而那个时候的中国,正在中央集权的最高峰,明朝的统治之下。从那个时候起,其后几百年中西竞争,战斗的胜负就已经定了。


May 24

豪放派和婉约派—文章转载,标题我加

(我注重原创,一般不转载,但是这一篇我不得不转,一是非常喜欢,二是用来作为教材,教育一些读者。原文博主我从好几年前她刚开博的时候就开始关注了,文风极其的彪悍。节选的这一篇是比较上海和北京的农民工的。)

“就是搭讪上海农民工也别具一格,含蓄而优雅。先说说我在家里楼下吃烤串的时候,北京农民工的搭讪。他们先是凑上来和老板说,鸡翅多少钱一串啊,羊肉多少钱一串啊。然后又问正在旁边吃的满口流油的我,你多少钱一串啊。朴实直接而直中要害。上海的农民工就不是这样了,他们先是问,你的短裙在哪里买的。这时候没有经验的我,常常会很老实的说,梅陇镇,zara等等。上海农民工会接着说,很衬你的腿,哈灵。洋气的诺。小区那个谁谁谁,买了一条和你差不多的,就不行,她小腿太粗。老实的我,仍然会接着说,谢谢哦,大叔没事我先走了。上海农民工会进一步说,小姐,我也想给妹妹带一条,你留个电话给我好哇。这时候就是250也知道在搭讪了,虽然我愤然而走,心里留下的全是对农民工的赞叹!”

扯点别的

(这一篇有点偏离主旋律。)


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但是我来了瑞士之后,却常常会想到生死的问题,这是以前所没有的。主要的原因在于苏黎世是我所见过的美女最集中,档次最高的城市。每到周六早上,去火车站大街逛街,满眼都是或清秀,或妖艳,或高贵,或活泼的美女们,另人目不暇给。然而,周末,尤其是周日在去学校的汽车上,总是坐满了老爷爷老奶奶们。(因为年轻人都去山里,城里玩了。)虽然爷爷奶奶们保养得都很不错,精神矍铄,但是毕竟岁月不饶人。英雄末路,美人迟暮。看到他们脸上深深的皱纹,上车下车时的步履艰难,想想Bahnhofstrasse上的一颦一笑,最后都要变成Honggerberg的耄耄然也,总是让我唏嘘不已。所谓见色思空是也。死就是“空”,就是没有了。所以“生”就更加的值得珍惜。每念及此,是应当及时行乐呢?还是应当抓紧时间做点事业呢?我总是想不太清楚。也许,充分的利用生命,充实生活,不管如何,总是对的吧。哎,其实我历来的理想一直是做烂苹果堆里的一条毛毛虫,或者是雨天泥地里打滚的一头小猪。现在经过这样色色空空的瞎想,觉得这种人生态度还是很有问题的。

昨天在书店里看到一本书:“101 Things to Do Before You Die“, 发现自己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呢。恩,明天就开始努力……

扯点科研

(拒绝yy,拒绝自恋,继续主旋律……)

一两年前在Scientific American上读过一篇文章叫做“End of Science”。作者分门别类谈讨了科学的几个主要门类:数学,物理,化学和生物……,论述为什么它们的发展都已经接近极限。在谈到物理的时候,他的主要的论证就是说物理学发展到今天,理论上的问题主要都是在极端宏观(宇宙),或者极端微观(基本粒子)的尺度上的问题,而且物理理论的证明或者证否,每一个小小的进步,都必须要通过耗资巨大的观察或者试验才能实现。而这样的工程,对于人类社会,对于许多人仍然存在基本生存问题的人类社会,是否值得,是否可以带来与投资相匹配的收益,很是一个问题。

去年LHC(Large Hadron Collider)的初次运行,似乎支持了这个作者的观点。LHC花费了几十亿美元,耗时十多年,总算成功的让质子束绕着日内瓦跑了一圈,运行了一个星期后,因为两个超导磁体间的不良接触造成液态氦泄漏,整个系统当机,幸好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下次再开机又要等到今年九月了。我每每想起这事,就觉得可惜。几十亿美元,可以买多少汉堡包阿……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这年头搞科研主要目的根本就不是造福人类,其实就是hobby加business。比如对于我,就是hobby。因为我懒,别的啥事都不想干。搞科研,不愁吃,不愁穿,每天感觉有劲就去实验室做做实验,没有劲头就赖在办公室看看论文,搞搞计算。天晴出去晒晒太阳,天阴在家喝喝咖啡,时不时出去开开会,鉴赏一下世界各地的啤酒不同的风味。虽然富不起来,但也饿不死。对社会没贡献,但是发几篇烂papers,还能骗骗自己,自我感觉还挺良好。有时看到国内的,还有公司里的老同学,老朋友每日打拼,开拓事业,成家立业,心里也会自问自己是不是在浪费生命,慢性自杀,但是看看舒适的办公室,美丽的校园环境,还看得过去的工资单,就又放弃了另找别路的念头。而对我老板呢,科研就是business,就是几百万几百万的拿基金,买各种各样的先进设备,制造有用没用的实验结果……而且科研的商业化倾向也越来越重,很多所谓的“热点”领域就是明证。

By the way,刚刚看了一个新的片子的trailer,“Angels & Demons”,讲的是一群变态从CERN偷了反物质(antimatters),要做掉梵蒂冈。原著的作者就是写“达文西密码”的Dan Brown。CERN的大牛们,看到这个片子,一定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这不是免费给他们做广告,帮他们拉经费么。尤其是在这个困难的时刻,(奥地利最近正威胁要撤出CERN),这部电影真是拔刀相助,真是雪中送炭,真是及时雨啊……CERN还专门建了一个网站来帮助广大群众深入学习和理解这部电影:http://angelsanddemons.cern.ch/

CERN, LHC虽然牛X,毕竟还有点遥远。对于我来说,上半年最大的科学事件当然是Herschel和Planck这两颗卫星的成功发射啦。Herschel是一个太空远红外和次毫米波望远镜 (Far Infrared and Submillimetre Telescope)。它有三个观测仪器:
PACS (Photodetecting Array Camera and Spectrometer) 
SPIRE (Spectral and Photometric Imaging Receiver)
HIFI (Heterodyne Instrument for the Far Infrared)
这三件机器结合在一起,可以观测0.5-5THz的光谱(就是小刘我现在在搞的一个领域),用以研究早期宇宙的形成与演化,以及星际间的化学成分和动力学。有了这些数据,我们地上的光谱学就不是无的放矢,无用之举了。而Planck用来测量宇宙背景辐射的各向异性(所谓的“axis of evil”),对于发现或者否定暗物质/暗能量的存在,对于宇宙学研究非常的有意义。

这么一说,搞科研好像还是很有趣,很有意义的。算了,别想那么多了,抓起一把硬币,去vending machine那里买杯cappuccino,回来再看看papers吧 :)

扯点历史

因为WW小朋友的原因,最近又开始喜欢读中国古典历史书和古典小说了。每次到了她家,就会像吃饱了的鼻涕虫一样瘫在沙发上,地上,或者床上看她家囤积的”三国演义”,“诗经”,“左传”之类。上次去斯德哥尔摩的时候,把“资治通鉴”又翻了一遍,以前读过的那些历史故事,现在再品味起来,还是那么的有趣,有深意,值得细细品味,而且越发觉得中国人的伟大。娘的,中国人要是把争天下,搞权谋的智慧和精力都放在科学,技术,音乐,艺术,文学上,中国现在该多牛X阿。当然罗,中国人的奸诈,狠毒,残忍,也是天下第一的。比如说吕后搞的“人彘”,活生生把儿子吓死了,简直就是现实版的“Saw”啊!所以我又想:假如现在中国人都团结一致,把古人教给我们的计谋都用上,再用尽那些毒招,跟外国人搞,全世界人还不都给中国人搞死了……

哎,扯远了,扯远了。一遍“资治通鉴”翻下来,个人觉得最牛X的还是郭子仪。为什么呢?因为他武功盖世,智勇双全,率领朔方将士,内定安史之乱,外攘吐蕃,回迄,乱臣贼子,虎狼之邦对他是闻风丧胆阿。论外战,不逊李广,卫青,霍去病;论内战,不让韩信,张良,萧何,要不是郭子仪,大唐要早一百多年死翘翘。

但是他真正牛X的地方还不在这里,而是在于他虽然这么牛X,但是既没有像霍光那样功高震主,祸及子孙;也没有像韩信那样鸟尽弓藏,引来杀身之祸;更没有像王莽那样阴谋篡位,身败名裂。这在中国古代,作为人臣,是多么的不容易啊。

当然罗,郭子仪郭令公能够善终,也跟碰上了好皇帝有关系。君臣能相互信任,不然,恐怕也早挂了。《资治通鉴》卷224说,郭子仪第六子叫郭暧,娶的是代宗皇帝的升平公主。大历二年(767年),郭暧与升平公主因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吵架。郭暧说:“汝倚乃父为天子邪!我父薄天子,不为!”(“你不就是仗着你老子是天子么!我老子才不拽什么天子呢,他只不过是不想做天子罢了!”公主气得要吐血,就跑回了娘家。皇上安慰升平公主说:“此非汝所知。彼诚如是,使彼欲为天子,天下岂汝家所有邪!”,(这个你小丫头片子的就不知道了。情况真的就跟他讲的一样。他老子要是真想当皇帝,天下就不是你家的了!”皇上于是叫公主再回郭家去,好好伺候老公。郭子仪知道后,气得把郭暧囚禁起来,等待皇上治罪。代宗说:“鄙谚有之:‘不痴不聋,不作家翁。’儿女子闺房之言,何足听也!”(“俗话说‘不痴不聋,不作家翁’,小俩口在私房里吵嘴,怎能当真呢!”)郭子仪回到家里,打了郭暧的屁股十大板。

哎,这要是到了唐朝后期,皇上知道了,一定要先找宦官商量,假惺惺的安抚女儿,让他回家,然后邀请郭子仪去什么寺共赏祥瑞,同时在大雄宝殿的佛像后面布置上百八十来个神策军的刀斧手。而郭子仪呢,一定先把儿子绑起来,要送给皇帝治罪,一边又要联络自己的老部下,准备发动政变,在京畿大开杀戒。如果能搞定呢,就要穿上白色的孝服,在皇帝的尸体边哭得死去活来,口中高喊:我们君臣一场,最后没想到因儿女之言,再加上小人谗言,最后刀兵相见。我没有能及时制止手下作乱,罪该万死……边上的人一定会搀扶起他,极尽抚慰。然后立个七岁的小皇帝。过了几年,再把他毒死,从岭南找个三岁的旁支,立成皇帝。一年以后再废掉,手下劝进七次,一边推托,一边痛哭,一边黄袍加身……如果政变失败呢,就逃到回迄那里去,拜回迄可汗作干爸爸,许诺作了中原的皇帝后,割让西凉十六州给回迄,然后引回迄兵杀奔都城之类……

又扯远了……总之呢,郭子仪还是很厉害的,皇帝呢,也是很好的。人与人之间的理解和信任呢,是最重要的。大家都相互理解,相互信任,和谐社会的彻底建成也就为期不远了……

(近来有些小朋友说我的blog格调太低,不是yy就是自恋。我通过深刻的反省,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决定改过自新。我的这一篇,是不是也算得上“主旋律“了?)

By the way, 相册里有斯德哥尔摩照片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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